爸。等我毕了业，我来帮您教书。没准我以后也会写新鼓词，写得跟孟老师一样。”“你吗？”宝庆故意打趣，他也兴得很。

有个姑娘捡起了一团纸，冲秀莲扔了过来。有人叫：“把她撵去，把这个臭婊撵去！”

不过她很快就觉来，大家都定睛瞧着她。她让人瞧惯了，倒也不在乎。所以她就看了看坐在她边的姑娘，笑了笑。那位姑娘没理她，秀莲红了脸，继续写她的字。忽地一下，她有了个很不愉快的想法：要是这些姑娘认她来，那可怎么好呢。唔，肯定会认来。因为总会有人上过戏园。但愿没人能认她来，可又有什么法儿呢。重庆只有两个唱京韵大鼓的，一个是琴珠，另外一个就是她。

一大门，她就忘掉了自己的分。她只是“秀莲”

她仿佛听见她们正在声耳语：“就是她。”沉默了一会儿，她听到了嘘嘘声。一下，象起了风暴似的，姑娘们叽叽呱呱地说开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是沉默。只听见一个刺耳的抱怨声：“哼，年变了。没想到咱们还得跟个婊一块儿念书。”上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接着说“这到底是个什么学校，叫有分的人跟个卖艺的坐一块儿？”这个女人约摸三十来岁，两恶狠狠，冷冰冰，不怀好意地看着秀莲。秀莲认识她，她是个军阀的姘。另外那个姑娘，是个黑市商人的女儿。

“就是我，”秀莲说着，了脯。“我记好。我是个唱大鼓的，不过我要当学生了。我在唱大鼓的这一行里，就是尖儿的了。”

老师走到门边，喊校长。黑市商人的女儿趁机大声喊：“要是让婊来上学，我就退学。我不能跟这人在一起。

秀莲一直瞧着爸爸，直到看不见影。然后她抻了抻衣服，整理了一下发，走了校门。

爬了几步，她转过来冲着他笑，两手拍着书包。“爸，回去吧。一下学我就回家，我是个乖孩。”

秀莲气得脸煞白。她象个石人，呆呆坐着。她们是什么人，凭什么骂她。她转看她们。有个姑娘拿大拇指捂着鼻，另外一个了个鬼脸。秀莲越想越气。

老师擂了擂桌“注意，注意，”下面还是一片嗡嗡声。姑娘们愤怒地瞅着秀莲，大声吵嚷。

是呀，她就是秀莲。往日的秀莲已经一去不复返，如今是新的秀莲了。纯洁，芬芳，污泥而不染，真象莲一样。

“我看着你上去，我看着你上去。”宝庆舍不得走。

秀莲兴地看，没有琴珠那样的人。她很兴奋，乐意跟这些姑娘们在一起，和她们朋友，照她们那样说话。她们说的事儿，或许会跟孟老师说的一个样。

到了山脚下，宝庆要陪她上去，她拦住了他。“爸，”她说“您在这儿站着，看着我往上走。我要一个人，走新天地。”她轻快地爬上了石台阶。

她慢慢走到学校门，先停了一下，看了看学校背后那些大的松树，然后转过来，跟山脚下的爸爸招手。

宝庆仰起脸儿来看。远远瞧着，她象个很小很小的女孩。他清清楚楚，看见她时常用来装书的白书包。他想起了当初领她回家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时她真是又小，又可怜。他一边跟她招手，一边自言自语。“好吧，现在总算是对你和孟老师，都尽到了责任。”他转回了家。

校长在教室里分派给她一把椅，一张课桌。一起的还有二十来个学生。有的已近中年，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女。秀莲注意到，少数穿得很讲究，多一半跟她一样朴素。有的读，有的写，还有几个正在绣。屋当间坐着级任老师，是个四十多岁，矮矮胖胖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