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那太湖石堆积的假山，天香楼便在前；这时天幕似被撕开了一条裂隙，泻下惨白的月光，勾勒天香楼骷髅般的剪影。

在天香楼楼上的东南一隅，有一门扉严的华屋，自这年分以后，秦可卿就经常住在这里，府里一般人只知她是病愈后弱，在此静养，其实，她是为了更方便地同父亲派来的人暗中联络。

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

她小时贾珍经常考她：“上联什么意思？下联什么意思？”“睡的是谁？”她总是对答如，第二个问题她还往往一气不停地答一个大串：“‘燕瘦环’的那个‘环’就是杨玉环杨贵妃她酒醉沉香亭！”渐渐她大起来，渐渐她悟那对联那画的意，而贾珍再问她的时候，那神那嘴角的弯动，也就不再那么简单，有一回她就说：“现在冷，不日酒香！”当时室内无人，贾珍便揽过她的腰，眯着，抖着声音问她：“睡足起来，梦境全消么？”她只垂不语，而簪坠摇动不止…

这华屋的内室，她把原来安放在正宅卧室中的那些传家之宝，都搬了过来，一一布置如仪。这些当年在父亲获罪削爵前夕，由贾家冒死偷运了过来，待她稍大识字以后，贾珍亲自指给她，用的，是当年父亲临去江南前拟定的称谓——故意夸张而怪诞，以便永不与他人之混淆，计：

两行泪，溢了她的眶。

有所兑现；只是那最后两句意味着庆胜利、可卿荣归的卜辞，现在看来竟然是全盘落空！他下意识地重复着“别有幽情”一句，他知那句里原来并无他味的甜和酸楚，但他一时先撂下了那赌输的懊丧，任心中那幽情泛狂波，使灵魂瑟瑟战栗…

２

因为把每扇窗牖都用厚厚的帘幔遮得严严实实，所以从院里完全看不她这居室的烛光。此刻她的居室里满了蜡烛，溢满了酒气般令人迷醉的甜香，空气不通，她到窒闷，她把大衣服尽行脱去，还觉得燥，遂将中衣的扣松开，一抹葱绿的兜。她注视着镜里的自己，生无限的自怜…

相逢若问名何氏，家住江南姓本秦！

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

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的木瓜（用整块黄腊油冻石雕的）

红娘抱过的鸳枕

寿昌公主于章殿下卧的榻

闺女，而且明说是打小从养生堂抱来的，怎么会是最该同“相逢”最的“惜人”呢？…想起来世上最可怕是人心！这下我们江南“秦家”灰飞烟灭了，你薛家又该纂什么词儿来？…至于两府特别是这宁国府里的其他上下人等，他们哪个不是一双势力睛？之所以捧着我香着我，还不是因为他们看来，如怠慢了我得罪了我，第一个老祖宗不依，第二那贾珍岂是好惹的？他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，乃至于死无葬之地！如今我家彻底败落，老祖宗面上嘴里固然不至于什么，那疼之心必减无疑，渐渐的，谁还看不来？至于贾珍么，秦可卿痴痴地望着镜，她先是凝视着如似玉的自己，后来就把目光转移到镜中后的那幅家传的《海棠睡图》上，她觉得那画上的杨玉环果然醒来了，缓缓抬起，在镜中和她茫然地对视…

而最重要的，是两件书画作品：

唐伯虎画的《海棠睡图》

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：“寒锁梦因冷，芳气袭人是酒香。”

西浣过的纱衾

…是傍晚从冯紫英那儿传来的消息——那是不能忍受的噩耗：她的父亲，已于前日亡故！“树倒猢狲散”一切的所谓弥天大计，顿成哗啦啦大厦倾崩之势…她的生存意义，已不复存在！是的，她曾对凤儿说过：“…这样的人家，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。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，却也是他敬我，我敬他，从来没有红过脸儿，就是一家的长辈同辈之中，除了婶倒不用说了，别的人也从无不疼我的，也无不同我好的。这如今得了这个病，把我那要的心一分也没了…”那确是真心话！可她心里越来越明白，这样的境，说到，还不是因为老祖宗他们，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天大的赌注吗？要不，像贾蓉那么个浮狼公，他能忍受父亲私下给他定下的法规吗？——他想跟我同房，必得我招呼他才行；他竟在里里外外的人前，把我们这貌合神离的夫妻，演就成一对如胶似漆的伉俪；去年中秋后，我因焦虑而断经，多少人以为我是有喜了，贾蓉他清楚，可他人前为什么还跟着“起疑”？我要没了父亲，断了那使贾家发达的前景，他还能忍受那假夫妻的生活吗？再说婆婆尤氏，她那一双睛再钝，难看不我和公公的私情？那回不是连老不死的赘仆焦大，都仗着酒胆，当众喊了“爬灰”的话吗？她听了为什么隐忍不发？难真是因为她是个“锯了嘴的葫芦”？哪里！那还不是她自知嫁到贾家以后，娘家家不断中落，你看她父亲鳏居一阵以后，续了一什么破弦——竟是个拖来两个“油瓶”的穷寡妇——所以她只能对贾珍百依百顺，且一心一意维护好我这赌注，以待将来挣个风光的诰命夫人当当，你看吧，打从今天开始，她要不对我变脸才怪！至于荣国府那些人，本来也是脚踏着好几只船的，他们的贾元，就是一个最的家伙，表面上温良恭谨，把当今皇上哄得粘粘糊糊，可她在那是非窝中，何尝不知政局随时会白云苍狗，所以应变之心，极为细密，时常将中机密曲折，那贾政之所以常往东走动，定与此有关！说来好笑，那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，定是从那儿得了些真传，那回遣那边府里周瑞家的送堆纱的新鲜样法，送了十二个人，送就送吧，还偏传那么一串话来：

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

十二容最新，不知谁是惜人？

３

自然是讨好我的意思，但你这么骨地捧我，不也等于公开我的隐秘份吗？不是形同告官揭发吗？大面上，你得说我是秦业的闺女呀！这个秦家何尝在江南住过！一个营缮郎的

秦可卿在这个月黑之夜，坐在这间充满了太多目惊心的纪念的内室里，面对着那“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”——其实是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境——思绪万千。